七十六、捡废铁

黄晓捷

1971年，已经是文革中期。大家伙的革命热情特别高涨。根本停不下来，也根本大闲不下来。

上一个运动结束没几天，学校又召开动员大会。校长宣布县革委会通知，为了巩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为了加快社会主义祖国的经济建设，坚决相应党中央国务院的号召，按照省革委会的周密部署，和全国人民一道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检废旧钢铁的革命群众运动，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最后胜利贡献我们一份微薄的力量。

全校动员大会后，校长又专门给四、五年级开会，说我们是全校最高的年级，是学校大捡废钢铁的主力，要我们积极行动起来，不怕苦，不怕累，用实际行动完成党交给我们的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

因为我是班里和学校的干部，校长和班主任还特地把我找去，要求我必须起模范带头作用，认真对待特别重视收集废旧钢铁的运动，并努力争取优异成绩，向党，向人民，向学校献礼。

党的号召，校长的动员，班主任的信任，老师的殷切希望让我无比激动。我真诚地向他们保证，坚决相应党的号召，绝不辜负校长和老师的信任，保证完成任务。然后昂首阔步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校长办公室，直接奔向大捡废旧钢铁的战场。

到丹江口分校以后，平常无事时，我们经常到处溜达，探幽访秘，所以去过很多地方。在我的印象和感觉里，好像到处都有散落的废钢破铁。因为丹江口当时正在建设大坝，有很多物料堆放场，那里常常可以看到废铁废钢。还有那些工厂、火车站堆料场等等地方都有锈迹斑斑的破烂钢铁。所以我觉得完成老师教给我的检废钢铁的任务不是什么问题。所以特别痛快地答应了。

从此只要是课余时间，我就四处溜达，低头凝神，左巡右看，仔细在每一寸走过的土地上寻找废钢破铁，并从此养成了走路时随时扫描地面，迅速发现地面情况的良好习惯和能力。

可是当我行动起来的时候，全校师生也行动起来了，全公社的社员也动起来了，全县各行各业的人民都行动起来了，连干校的老弱病残们也行动起来了。大家都激情万丈地迅速投入到大检废旧钢铁的热潮中去。所以仿佛一夜之间，好像随处散落的破铁烂钢一类的东西突然之间都消失了。

我先是在学校周围找，又在回家的路上找，再在丹江分校的院子里外找。之后我把寻找的范围扩大到605厂的宿舍和厂区。宿舍区自然是什么也没有，我想进605厂区去找。可605厂是保密单位，厂区管理很严，我等闲杂人员根本就不让进。我只好在厂区高大的围墙外边绕了几圈，结果也是一无所获。

以前我去过的地方，甚至所有我能想起、能找到和能去的地方，我都去了，包括几个物料堆放场、几个小工厂也都去过了，可以不管我走多远，不管我去哪里，都没有捡到像样和足够的破铜烂铁。

看着捡来的数量可怜的破铁，我知道这根本无法完成校领导和班主任所说的党中央、国务院、全国人民交给我们的光荣而艰巨的政治任务。想起校领导和班主任在办公室对我语重心长的叮嘱和热烈的期望，我有些焦躁、有些丧气，甚至有些绝望。

为了完成任务，我甚至都想把家里的炒菜铁锅、取暖用的贴炉子和劈材火的斧头都砸了，当废铁交给学校完成任务。

当然我没有那样做。

我只是在心里想着捡个破铜烂铁找我单独谈什么话啊。好像我多会捡破烂似的。我是捡破烂的吗我？当然这只能在心里悄悄想一想。我想这就叫私自一闪念吧。

不过，能得到校长和班主任的信任那是多么大的光荣啊。学校里享受这份殊荣的不就是我一个人吗？没见校长和班主任还找过谁单独谈过话嘛。想着校长和老师对我的期待，我觉得要是完不成任务，实在对不起校长和老师。

不过我还是觉得牛有些吹大发了。我说过要保证完成这一艰巨而又光荣任务的。我心里暗暗后悔当时在校长和老师面前有些吹过了头。我想今后还是少吹牛少说大话比较好。

我想不通，怎么就是检不着没人要的废钢烂铁呢？没人要，还捡不着，真是奇哉怪也。

我想啊想。终于又想起一个去处，于是立即出发。那个地方在分校南山最西端的山腰上，是一个正在开完的防空洞。那个地方比较背，又正在施工，平常人也很少，所以，也许，可能会有收获的。我匆匆赶到那个防空洞的工地。果然除了石头和乱草，没有遇到什么人。我先在防空洞周围和附近的工棚转了一圈，仔细寻找。然而毫无所获。然后我爬到半山腰，走进防空洞里面去找。我心里想，既然是挖防空洞，总会有些钢铁的家伙吧。要不然那么坚硬的岩石如何开挖成洞呢？

我走进大约两米高两米宽的防空洞，沿着巷道往深处走。巷道里每隔一二十米会有一盏昏黄的电灯照着路。寻找破钢烂铁让我几乎忘记了一切，一直低着头在巷道里仔细寻找。仿佛走了很久很久，不仅一无所获，甚至没有遇到一个人。我还有些庆幸没人正好，省得把我给哄出去，失去捡到破铁烂钢的大好机会。

可是我走到巷道一个岔道的尽头时，依然什么也没有捡到。巷道尽头是石头墙壁。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石头墙壁上有许多黑洞。黑洞大小有钢钎粗细。我很好奇，还贴上去仔细看。黑洞挺深，不过也没什么看头，里面什么也没有。一无所获有些丧气的我，开始往回走。

进来的时候，因为低头寻找破铁，十分专注和投入，所以也没觉得走了多远多久。回去的路上没事做了，毫无变化的隧道毫无看头，我只希望快点走出巷道。可是远得好像就是走不到头。我正有些后悔走进去那么深那么远的时候，忽然一个想法闪过我的脑际，刚才墙壁上的黑洞是放炸药雷管炸山用的吧。怪不得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呢。

一瞬间一阵恐惧袭遍全身，我仿佛觉得那些黑洞里装满了炸药，而且马上就要爆炸了。一想到这里，我撒丫子就在巷道里飞跑起来。不知道几口气之后，终于跑出了那个防空洞。还好，里面没有传来沉闷的雷声，自然也没有什么爆炸。

我头也不回地下了山，连奔带跑地回了家。到家之后，安静下来，我才又想起那些黑洞里其实是什么也没有的，是空的，根本就没有什么炸药。我自己把自己吓唬一通。那时我想起了一个词，做贼心虚。

我只是奇怪，防空洞里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呢？又不是吃饭休息时间。革命人民不是正在日夜不停地建设社会主义吗？

防空洞里的一无所获，让我有些怅然。

不过为了起到模范带头作用，为了完成校长和老师教给我的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我还是继续在各处继续溜达寻找。因为校长和老师说过学校检废铁的主力是我，学校能不能圆满完成上级交给我们检破铁的任务主要看我的了。我也不知道校长和老师为什么这么看重我。我想过很多次了，我又不是捡破烂的出身，为什么要看我的呢？我们家又不是钢铁厂。当然我也没敢问为什么。校长老师信任你，你就好好干吧。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呢？

我甚至沿着丹江分校东边的左右峡谷、跃进门小学东边的小路、小木桥北边那条东西走向的大路走了很远，可还是一无所获。

慢慢地我觉得这么瞎走瞎找不行。县城里人多的地方不行，人来人往的大路小路不行，没什么人去的地方不行，山里乡下更不行。

我总觉得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很多废钢废铁。那种记忆是无意间形成的，飘飘渺渺地似有似无。要不校长老师找我谈话的时候我那么敢下保证呢。可是那种记忆太模糊了。越是想就越想不起来。越是想不起来，还越想。直想得我心烦气躁，茶饭不思。

到底哪里有人们遗弃的废钢铁呢？模糊记忆中的废钢铁在哪里呢？我想来想去，觉得应该去哪些人们往往视而不见、习以为常、近在眼前又不大常去的地方找找看。可哪里是人们视而不见习以为常近在眼前又不大常去的地方呢？看的见却不常去、不常走的地方到底是哪里呢？这让我大费思量。总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一件明摆的事却总也想不起来的意念萦绕在脑子里。那种难受劲儿说也说不出，道也道不明。我总觉得哪个有废钢铁的地方就在分校周围。因为我确确实实地见到过。但到底在哪里就是想不起来。

我像得了癔症，早也想，晚也想，吃饭也想，走路也想，上课也想，睡觉也想。可还是想不起来。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皇天不负有心人，也叫老天有眼。此话真是一点儿不假。

有一天，我去城里办事。为了抄近路，有意无意之间，我来到演杂技那个部队大院西墙外边的物料场。鬼使神差，我走到了那片空地上的一个不知做什么用的大沙堆前。本来我是可以绕过那个沙堆的，因为要是走那个沙堆，矮腰球鞋里会流进很多沙子，很是麻烦。

但是那天，我却故意走上了那堆沙子。当我的脚陷进沙子里的时候，无意中踩到了沙子里非常坚硬的物件。我脑中灵光一闪，我知道沙子里埋的东西是什么了。大喜过望的我立即蹲下，双手飞快地刨开沙子。转眼之间，我的面前露出了好几块大小一般、铸造整齐、上面有三个大圆包的厚铁板。一瞬间我想起来了。以前我就是在这堆沙子里见到过这样的厚铁板的。因为是在沙子里，所以，我的记忆模模糊糊，似有似无。今天阴差阳错，被我无意中找到了。

我很是兴奋。因为就这么一块厚铁块就有几十斤重，有个三五块，我们学校检废旧钢铁的任务就可以超额完成了。

我查看了四周，除了几个包装完好的大木箱子之外，其他什么物件都没有。空旷的野地里长满了荒草。只有一条人们为了抄近路的小道穿过空地的荒草蜿蜒伸向远处的公路。

同时我又想起了另外一个地方的沙堆里也有很多这样的厚铁块。

605厂宿舍的西边有一片小树林。小树林的北面有一条小河沟。小河沟的对岸，也是一片树林。在那片树林里，也有一堆孤零零的沙土堆。那个沙土堆上已经长满了荒草。那个沙土堆里也埋着很多有三个大圆包的厚铁板。

有一次，去县里开会，我们是敲着洋鼓去的。回来时，我们走的就是那条河边的小路。这条小路在605厂职工宿舍西边的小树林里有一个出口，越过小河沟不远就是去分校的大路。那天当我们走到那个路口时，正好分校去县里开会的大队人马走到那个路口对面的大路上。他们也敲着锣鼓，不过比我们的气势那是差得太远了。我们炫耀着敲着洋鼓，与大人们比赛。大人们看到我们，也向我们示威。不过被我们洋鼓队的气势给压了下去了。正当我们得意地哈哈大笑的时候，那边的大龄女青年我们寒暑假的政治老师黄阿姨心生诡计，她大声招呼元元，用手里的鼓槌诱惑元元，让他过去当敲大鼓的鼓手。立场不坚定的元元犹豫了一下，然后扔下手里的家伙，背叛了我们的队伍，飞奔到分校大人们的队伍里，拿起鼓槌，当起了鼓手。

黄阿姨哈哈大笑，继续诱惑我们跃进门小学鼓乐队的队员。不过，这回她没有得逞，再没有一个人叛变。因为留下的人认为大龄女青年黄阿姨不应该诱惑我们队伍中的革命同志。因为我们也是有纪律的。我们必须集体回到学校后才能解散。特别是女生对黄阿姨的意见更大。因为我们人手不多，元元走了，他的物品必须由我们带回学校。本来我们的东西就很多，已经很累了。再背上元元的物品，我们就更累了。所以女生的意见特别大。女生们让我回家后立即向我爸爸黄校长汇报黄阿姨鼓励青少年破坏学校组织纪律的错误行为，好好批评教育黄阿姨。我说还是算了吧。还批评教育我们寒暑假的政治辅导员黄阿姨？等寒暑假的时候看她怎么收拾我们报复我们吧。天天让你写政治学习的汇报，累死你。女生们一听，当时就泄了气，还说怎么这么不公平。大人破坏纪律就行，我们提议批评她就不行。

为了把元元丢下的家伙带走，我们只好停下来重新分配各自背负物品的任务。因为想小便，我无意中走到了那个沙堆边，又无意中发现了其中埋着的许多厚钢板，撒尿时还用尿水清洗铁板上的沙子。因为都是无意中发现，所以也没当回事，所以在记忆里总是飘飘渺渺模模糊糊地想不起来。今天无意间走上沙堆，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发现那么多扔在野地沙堆里的铁板，让我十分兴奋，兴奋地有些发狂。我觉得那些厚钢板都是无主之物，因为那些沙堆都在荒地里，远离任何单位，也没人看守。不过我还是怕那是公家的东西，万一让人逮住，说我偷东西，那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没有马上动手，而是仔细观察了两天。上下学时，我都有意在小木桥边待上一会儿，仔细观察。经过观察，发现那两个沙堆根本就没人去。那些铁板根本没人管没人要。

于是我开始动手了。

由于这种有三个大圆包的铁板太沉，一个人根本搬不动。于是我让丹江分校的同学们帮忙。每天抬一块去学校报功。老师同学们很是惊奇，反复询问我这些铁板是从哪里找来的？我能告诉他们吗？当然不能！我只是说反正不是从人家院子里偷来的。是没人管没人要的东西。警察知道了也不会来抓我们。老师们也没当回事。只要有废铁就行，管它哪里来的呢？几天之内，我和我的丹江分校小友们就成了学校检废旧钢铁的冠军。自然也圆满完成了校长和老师交给我的光荣而艰巨的检废铁的政治任务。

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校长和班主任居然说他们早就知道我一定能够完成他们交给我的革命任务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因为事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叫做有心人。我觉得我不是，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检废旧钢铁。那是我第一次听说检废铁。

我倒是知道大炼钢铁的事。不过上小学时知道的是一个说法。文革结束了同样的事情又成了另外一个说法。我的思想被搞乱了。

那次检废钢铁，我没有把那些沙堆里的铁板都搬到学校去，还留了很多，准备下次大捡废钢铁时用。但是很遗憾，我再也没有用上。半年多以后，我离开了丹江口，回到了北京。再也无缘均县大捡废旧钢铁的群众运动了。

离开丹江口四十多年了。

四十年弹指一挥间。

如今中国钢铁产量世界第一，而且产能过剩。

现在我们已经被雾霾闹得惶惶不可终日。据说是钢铁厂太多的过。党中央国务院正在严厉地去产能。

沧海桑田，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