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农闲时节

 

黄晓捷

 

农忙插秧的季节很快过去了。共产主义学校的学生们都回咸宁城里去了,初中生也都回了学校。不知是干校的车不够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金口来的人们也没有急着回去。学生连解散了,我们也不用天天出工。就是跟着大人们出去干活,也没什么重活儿。偶尔也有休息天了。

一天,父亲说一起四连看看吧。四连就是文化部政治部,在向阳湖里的胡黄张。我一直把胡黄张听成是胡王庄。很久以后才知道那里叫胡黄张。胡黄张离452高地有点儿距离。我们是走着去的。那次去四连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只是记得上到一个小山坡,看到一片稻田,稻田的尽头是一片水塘,水塘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边上是一排房子,房子的西厢房是伙房,东厢房是四连连部,中间是村里的大队部。

一个很破碎的记忆是,我们先去了四连,然后又去了一个集镇。在集镇上的一间房子里,见到许多阿姨,其中很多都是地坛北里政治部的。阿姨们看到我们,很高兴的样子,满口乱夸我们懂事儿聪明长得好看将来招女婿一类男孩儿女孩儿听了直翻白眼儿的妇女们的家常话。我们不爱听,于是二哥带着我下楼逛街,兜里没钱,逛也是白逛,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于是我们抄小路回452高地。刚出镇子,一条狗就跟上了我们,一路跟着我们跑,快到452高地了,二哥把那只狗给轰走了.我觉得那只狗挺可怜的,让二哥别轰走。二哥说,不轰走,你养啊!人都不够吃,哪还管得了狗。将来发了财再养狗吧。第一次回四连的记忆就是这样。

那时家里人口多,还要供养爷爷奶奶,经济挺紧张的。同时物质供应也很差,大锅饭没什么油水,大家都馋得很。于是都想些改善伙食的办法。咸宁干校四处荒山野岭,灌木野草水塘到处都是,又地处南方,有很多蛇。有广东那边来的人,就抓蛇吃。现在很多人习惯吃蛇了,可那时很多人一听说吃蛇就好像跟吃人肉一样,恐怖的不得了。听吃过蛇的人说,蛇肉其实很好吃的。可绝大数人绝不吃蛇。不吃蛇就想别的办法。

一天下工后,我们在一片水田里捞到很多很大很大的田螺,又捞到很多很大很大的蛤蜊。回家后,我们将田螺洗干净,将蛤蜊洗干净切好,母亲做了两道菜,水煮田螺一大锅,爆炒蛤蜊肉一大盆,分量足的很。我们到食堂买了饭菜,然后和战士们一起吃。战士们开始坚决不吃,倒不是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是不好意思。不过母亲不答应,每个人一大勺爆炒蛤蜊肉,一大碗水煮田螺。那天吃的特别开心,左邻右舍都过来占了光。

以后挺长的日子里,我们的工作就是去田里水塘河边捞田螺和蛤蜊,回家洗干净,然后就做水煮田螺一大锅,爆炒蛤蜊肉一大盆。母亲的炒菜手艺绝不含糊,特别是爆炒蛤蜊肉,葱姜蒜在油里一煸锅,再放点儿白酒,那个味道香透452高地。后来,天气越来越热,不知是校部的人,还是当地老乡告诉我们不能再吃田螺和蛤蜊了,因为这边有过血吸虫病史,而血吸虫往往寄生在田螺和蛤蜊里面,到了热天弄不好会发病的。于是我们停止了捞田螺和蛤蜊的工作。后来,看报纸,知道了血吸虫是寄生在一种白色的小螺丝里面,不是我们吃的那种又大又香的黑绿色田螺,更不会寄生在那种半个锅盖大小的蛤蜊里。不过安全总是要注意的,万一得了血吸虫病,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没多久,1970年的五一节到了。五一节一大队队部大会餐。食堂杀了猪,做了很多好吃的菜。众多的菜里,最好吃的就是粉蒸肉。那次过五一节,在那么多的菜里,我只记住了粉蒸肉,而且记住了一生。肥肥腻腻的粉蒸肉,咬在嘴里,满口都是油,那叫一个爽。不过在今天,我最多只是看一眼,多闻一鼻子都觉得腻得难受。

湖里的活不那么多了,重活我也做不了,也不必跟着大人们出工了,闲来无事,就四处溜达。有一天,溜达来溜达去又溜达到了伙房。在伙房门口看见一群半大的小鸡们正在四处觅食。无聊的我就在厨房的门口津津有味地看着鸡们悠闲地满地找食吃。正当我看的入神的时候,食堂的胖阿姨端着一大盆洗菜水来到厨房门口,奋力向门口泼去。在鸡们的一片惊叫声中,几只跑得慢些的小鸡被洗菜水淋的精透。看着满身被水浇透的鸡们,我顺嘴说了一句:得,都成了落汤鸡啦。那位胖阿姨听后惊奇地看着我说:这就是落汤鸡?我说是啊,浑身被水浇透了还不是落汤鸡吗?那位胖阿姨说,真长学问!原来这就叫落汤鸡啊。你小子学习一定不错吧。胖阿姨转身回了厨房,大声说:落汤鸡,落汤鸡,我浇了一大群落汤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大群落汤鸡!哈哈哈哈!笑死我啦。我不知道胖阿姨怎么这么高兴。过了几天,我又溜达进厨房。那位胖阿姨一看见我,就大声喊,喂!就是这位小朋友告诉我什么叫落汤鸡的。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落汤鸡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大师傅们一边做饭,一边打趣,说胖阿姨又长学问啦。

在一大队队部的厨房还经历过一件小事儿。有一天改善生活,吃面条!吃咸宁打卤面。煮熟的面条不能放,人多,锅小,只能来一拨煮一锅。大家饿得不行,可是还要耐心等待。等啊等啊,终于第一锅面条煮好了。就在大家高兴地等着盛面条的时候,就大家众目睽睽之下,大师傅在沸腾的锅里,用大笊篱捞出一只肥硕的大耗子。全体等着的人啊的一声大叫后,全体无语,人人都死盯着笊篱里的那只大耗子。大师傅们手足无措,十分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把锅里的面条全都捞了出来。司务长不好意思地问;对不起!谁吃这锅面条?半天没人答应。司务长只好说,对不起!请再等一等吧。于是命令大师们把锅里的开水全都到了,倒下清水,重新烧开水,重新煮面条。

就在大家饥肠辘辘耐心等待的时候,又来了几位壮汉,进门看到满盆的面条没人吃觉得很是奇怪,就问为什么不吃?很多人都不愿意讲。终于有人小声说刚才锅里捞出一只死耗子,大家觉得恶心,不想吃,都在等下一锅。那几位大汉听了哈哈大笑,一位叔叔老鼠有什么可怕的?再说都煮熟了,什么细菌都煮死了。没关系,我们吃。在广东老鼠还是一道名菜呐。外国还有专门吃老鼠的习惯。老鼠是吃粮食长大的,跟猪一样,都能吃。几位阿姨大怒说:胡说八道。人也是吃粮食长大的,吃老鼠肉就是吃人肉。快滚!快滚!把盆端走。看见你们就恶心。那几位叔叔,高兴得不得了,端起大盆就走了。我心里特别羡慕,他们可以多吃很多很多面条呢。

大家终于等到第二锅清水开锅,终于等到第二锅面条煮熟。可是就在吃第二锅干净水煮的面条时,我的心里还有些硌硬。边吃面条,边想着那只大老鼠。我的问题是:老鼠肉真能吃吗?老鼠肉和人肉是一个意思吗?那天我吃了两大碗面条,不是多好吃,而是饿的。因为吃饭时间比正常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

过完五一节没多久,我们又一次坐上大卡车,回金口了。这一路我连半点儿记忆都没有。